掌控晝夜的神怪？重返文字誕生前的遠古黎明，解開隱藏在背後的真相

文／何新

有史記載之前，神話為人類記錄了世界。
我們從小聽到大的神話與神獸，常被歸類在古人的奇幻想像。其中廣為人知的「龍」在中國上古曾是一種確為實有的動物。
那麼，記載於《山海經》、能掌控天地晝夜的赤色「燭龍」，究竟是在遠古絕跡的神秘生物，還是一場真實發生？一同翻開塵封的文字並解開跨越千年的謎團！

燭龍

近世以來，對於盤古神話，研究者頗多。而其中較為流行的一種說法認為，盤古故事來自《山海經》中的燭龍故事。

盤古與燭龍，此二者即一事，皆謂其身生存，不謂已死。《呂思勉讀史劄記》。
「先儒說及古史說者蓋如此」。《述異記》。

楊寬、袁珂、聞一多諸氏亦皆有類似之說。實際上，此二則神話的意義並不相同且不相干，甚至連一點皮相的相似也沒有。例如：
一、盤古名號在聲訓上與「燭龍」毫無可通之點，因此找不到絲毫名稱嬗變的痕跡。
二、燭龍為龍為蛇，而盤古人體在蛋中。
三、燭龍是光明神，地在北方寒國，而盤古流傳地在嶺南、西南。
那麼燭龍神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呢？這個問題也是很有意思的，值得在此深入探討一下。

壹
燭龍是中國古神話中的一位怪神。
屈原曾驚奇地對這個神發問：太陽為什麼照不到那裡？燭龍為什麼發出光明？

「日安不到，燭龍何照？」《天問》。
「言天之西北，有幽冥無日之國，有龍銜燭而照之。」《天問》王逸注。

但是，關於燭龍更詳盡的故事，收在《山海經》中。

「西北海之外，赤水之北，有章尾山。有神，人面蛇身而赤，直目正乘，其瞑乃晦，其視乃明。不食不寢不息，風雨是竭。是燭九陰，是謂燭龍。」《山海經．大荒北經》。
「鐘山之神，名曰燭陰。視為晝，瞑為夜，吹為冬，呼為夏，不飲，不食，不息。息為風，身長千里，在無臂之東，其為物，人面，蛇身，赤色，居鐘山下。」《山海經．海外北經》。

這就是說，燭龍是一條赤色巨蛇，但是，牠不需要吃喝，也不需要呼吸，牠終日立於雲中。當牠睜眼的時候，北方黑暗的長夜，就被光明照亮了。而當牠合眼的時候，天就黑暗了。

「燭龍，在雁門北，蔽於委羽之山，不見日。其神人面龍身，而無足。」《淮南子．地形篇》。

這裡首先值得注意的是，燭龍所在的地域。
鐘山就是崑崙山，而章尾山又記作委羽山。尾古音近以，故尾—委羽乃一音之轉。而鐘、章又是一聲之轉。由此可見，章尾山實應作章、尾山。章山即鐘山，而尾山即委羽山，亦即羽山。

「北方曰積冰，曰委羽。」《淮南子．墬形訓》。
「委羽，山名，在北極之陰，不見日也。」高誘注。

羽山在北方，它在《山海經》中又記作泑山，亦即幽山。是中國神話中除崑崙山外的又一座著名的死神之山（禹父鯀即被殺於此山）。中國神話中有三位死神—西王母、蓐收和顓頊。北方的黑帝顓頊，他是第三位主管刑殺的死神，據說他的葬地也在羽山。羽山同崑崙山—鐘山都是死神和幽都之山。不同的是，羽山之所以稱幽山，是因為北方「黑」。而崑崙山所以稱幽山，則是因為它是幽國所在，是真正的陰曹地府。以羽山為死亡山的傳說，較晚出現，出於後人的附會。

「魂乎無北！北有寒山，逴龍赩只。代水不可涉，深不可測只。天白皓皓，寒凝凝只。魂乎無往！盈北極只。」《大招》。

詩中的「逴龍」，就是講燭龍（逴、燭同音通假）。而最可注意的是，這裡所說的北方寒山，正是燭龍所在的羽山、幽山。而屈原說其地的景色是：「積冰」、「不見日」天白皓皓（雪景）、寒凝凝，是大地的最「北極」。
最後一點極可注意。

「六龍銜燭於北極。」《文選．燭賦》。

也認為燭龍存在於北極區（由此看來，燭龍可以同時現形為六身）。在北極圈附近，晝夜以冬夏劃分。夏至以後是半年白晝，而冬至以後則是半年長夜。所謂「司幽之國」，所謂「長夜無日之國」，正是中國東北高緯度地區、靠近西伯利亞和北極圈附近冬季半年的正常現象。而「燭龍」恰恰活動在這樣一個地區。只要稍作思索，就不難找到這個謎的真相了。

原來，所謂「燭龍」，並不是一種存在的生物，而是北極圈附近的一種自然現象—極光。
極光是在電離層上空所發生電磁的光學現象，只在南北兩極附近的高緯度地區才能看到。在北方的叫北極光，在南方的叫南極光。北極光出現的次數比南極光多，每年平均約一百次。

極光往往突然出現。它的形狀是千變萬化、動靜無常的；顏色是變化多端、鮮豔奪目的。
在一般情況下是黃綠色，有時也出現青白色、紅色、灰紫色、藍色或幾種顏色兼而有之。極光是天空中雄奇瑰麗的奇景。有的出現數分鐘就消失了，但多數是強度、位置、外觀不斷變化，達數小時乃至通宵達旦。早自黃帝時代開始，對極光現象，就已有所傳說。在其後的史書中，亦常見諸記載。

史書中對極光色彩的描繪，常用的詞彙有火、紅、白、青、黃、紫、青氣、黃氣、赤氣、赤雲、蒼雲、青龍、黃龍、赤龍等。
但是在古代，尚沒有「極光」一詞。極光大多是在史書的星象、妖星、異星、符瑞、祥氣、流星等條目中加以記述，常用的名稱有蚩尤旗、枉矢、長庚、天沖、獄漢、天狗、濛星、含譽等十幾種。

貳

近代根據極光的特徵，分為四類。
一、霧狀：天空一角呈現綠黃色霧狀，微茫沒有邊界。
二、脈動光面：常常具有奇妙的邊界線，帶青色的黃綠色，通常光度約以十至三十秒的週期而變動。
三、靜止弧：略為散漫的光弧，向著某個一定的方向橫貫在天空，常常並列成平行的光弧，極光中以這種形式最多。
四、靜止脈動帶：和靜止弧一樣，是出現在某個一定方向上的青白色光帶，仔細觀察會發現它是由許多平行的細長片構成的，其間隔呈暗黑色。
主要形狀經常持續靜止達一小時之久，而各個細長片則或現或失，光的強度呈脈動變化，通常沿著帶的方向由西向東變化，其光度實際多成光塊在帶中移動的樣子。

先秦史籍所見的極光表

驗諸「燭龍」所描繪的那些光現象：所謂「蛇身而赤」，所謂「直目正乘，其瞑乃晦，其視乃明」，正接近於現代極光分類的脈動狀以及靜止脈動狀，而雜有放射光的光現象。
再請參照一位北極光觀測者的實錄：

「晚九時一刻，我正觀測天象，北方突然出現的一束很寬的光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……從東方地平線向上直射到天頂，成為很寬而界限清楚上下一般粗的一道白色強光柱，很像極光，但光亮穩定，形體不變，天空無雲……這時沒有月亮，所以天空黑暗。天上雲彩不多，光柱在夜間一直看得非常清楚。它很慢地整體向西運動，一直占據著從地平線到天頂的空間，當它接近東北方向時，上部逐漸消失，最後整個消失了。氣溫未測，只知那天很冷。無風。九時二十五分，光柱不見了。但緊跟著又在地平線上空原來出現過的位置上隱約地重現，同時我以前看過的極光弧，又在北方地平線上出現，並且迅速變得很亮，到了九時五十分，天空亮得使我能看清周圍物體，好像在暗淡月光下面一樣……極光弧升得很高，然後變得扁平。在十時成為美麗的雙弧，連它下面的黑暗世界都被照得異常壯麗。」

這是一次極為壯觀的帶狀—龍蛇狀極光現象。而最有趣的是，這種光現象的移動性、變幻性，毫無疑問，在上古先民的眼裡，它一定會被描繪成活的生物神靈現象。可以肯定地說，中國上古關於燭龍神的神話傳說，就是從對北極區這種自然現象的觀測中起源的。
而所謂燭龍與幽冥無日之國的神話，其實正是以靈物化的幻想意象，對極光和極區長夜現象作出的描述和解釋。如下表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