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人居世界到大航海時代,它為後來的地理大發現埋下伏筆?歐洲人的人居世界觀,究竟發生了什麼重大轉變?!

標籤: 世界史歷史地圖地圖史

文/熊顯華

 

自西元前起,人類便一直不斷地向外探索世界,從陸地擴展到海洋,再從海洋延伸到天空,甚至是宇宙。而「地圖」,承載了人類這份野心的記憶媒介,它不只紀錄著世界,也形塑著世界。無論在哪個時代,地圖都不只是地理資訊的記錄,更是時代的見證者。它們歷經遺忘、埋沒、挖掘與重現,在漫長的歲月裡沉默等待;直到後人重新展開,才將那些被時間塵封的世界與故事,緩緩訴說。
這是一段隱於幕後多年的真實歷史,同時,也是一場關乎地圖真相的紙上辯論。
接下來,先了解中世紀神學是如何強行介入地理,並在羊皮紙上圈畫出世界的秩序……

 

第貳輯:認知與變革—從人居世界到大航海時代
 
(六)人居世界(上),從伊甸園到約翰長老的東方

想像一下,當你手握一張西元七世紀的羊皮紙地圖,其中的地球被分成三大陸,歐羅巴(Europa,歐洲)與阿非利加(Africa,非洲,即古典文獻中的利比亞)以海格力斯之柱(ColumnaeHerculis)為界,亞細亞(Asia,亞洲)與阿非利加的邊界則沿著尼羅河劃定,而這,這便是聖依西多祿(IsidoreofSeville,約五六O—六三六)筆下的世界。

這就是所謂「T–O地圖」呈現的世界劃分,是不是相當有趣?你可能覺得異想天開,但這位被法國歷史學家蒙塔朗貝爾(CharlesdeMontalembert)稱作「古代世界最後一位百科全書編纂者」的中世紀學者,已然在《詞源》(Etymologiae)中宣稱:「(可居的)陸地因為其如車輪般的圓形而得名……環繞其周的大洋構成環形邊界。」人類棲居的三大陸—亞細亞、歐羅巴、阿非利加,在他的描繪中,也不過是神聖車輪上的三根輻條。

但若以為中世紀學者對此毫無爭議,那便大錯特錯。早於聖依西多祿兩個世紀的希波主教奧古斯丁(AugustineofHippo,約三五四—四三O),就已經在《上帝之城》(TheCityofGod)中埋下顛覆的種子。他透過挪亞(Noah)三子的譜系,暗示亞洲應該從東南方延伸至北方,從而將地球切割為南北兩半球。此論被後世製圖者奉為圭臬,即「北半球全歸亞洲,歐非則蜷縮南方。」
對此,現代人難免瞠目,我們都清楚,亞洲的主體固然位於北半球,但歐非豈能強行壓縮至南境?但這種「錯誤」在古典認知中,卻被認為是邏輯自洽的。當聽聞裏海以北住著「永凍荒原上的戰神」斯基泰人,學者們便將亞洲北境無限延展;而作為連接地中海與神秘東方的地理橋梁,亞洲更被賦予了「終極異域」的符號屬性—整片大陸宛如被標注「此處有奇觀」的探險盲盒,靜待神學敘事拆解。

這就是古人眼中的人居世界嗎?某種意義上確實如此。因為他們的劃分不是科學的測量結果,而是信仰與傳聞的拼圖。
 

圖6-1 聖依西多祿的「T–O地圖」(出自其著作《詞源》)。該書在623年書寫完成,並於1472年由君特.蔡納(Günther Zainer)在奧古斯堡首次印刷

為了便於理解,我們來看聖依西多祿的「T–O地圖」(圖6-1)。

在展開描述前需要先釐清基本概念,所謂「T–O地圖」,其名稱源於自身獨特的圖形結構—T形水系將陸地分割,而外環則以O形大洋環繞,巧妙地與拉丁語「OrbisTerrarum(世界、寰宇)」形成視覺上的雙關。此類地圖屬於中世紀世界地圖(MappaMundi)體系,其名稱可追溯至拉丁詞源「Mappa」,原意為布或圖表,而「Mundus」則意為世界。

現存的中世紀世界地圖主要有以下四類。

(1)分區地圖(ZonalMaps):基於馬克羅比烏斯(MacrobiusAmbrosiusTheodosius,五世紀)對《西庇阿之夢》的注釋,以氣候帶(如熱帶、溫帶)劃分世界,多見於哲學手稿的頁緣。
(2)三方地圖(TripartiteMaps):以「T–O」型及其變體「V—in—◻(square)」結構(方框內嵌V型四河)為代表,對應《創世紀》中挪亞三子領地的三分天下。
(3)四方地圖(QuadripartiteMaps):如《貝亞圖斯地圖》虛構南半球的「對蹠點(Antipodes)」為異族所居,反映了奧古斯丁對未知世界的懸置論(即「無挪亞後裔之地無救贖可能」)。
(4)複雜地圖(ComplexMaps):如《赫里福德地圖》(HerefordMappaMundi)融合了朝聖路線、怪物志與歷史事件於一體,堪稱圖像化的中世紀百科全書。

 

審視上述中世紀世界地圖,或許會驚嘆於當時人類將神學與地理縫合的想像力。其中被譽為「中世紀地圖學最偉大的記載」非《弗拉.毛羅地圖》莫屬。這幅誕生於十五世紀中期的巨作,其偉大之處,就在於它徹底打破了舊有的世界秩序……

 

在T–O地圖體系(TypusOrbisTerrarum)中,亞洲被劃分為下印度(印度次大陸)、中印度(阿拉伯半島)與上印度(中國及東南亞),也就是說,鄂多立克的遊記讓中國首次在基督教認知框架內獲得了神聖坐標。他的敘述後來更被抄錄進極為流行的《曼德維爾遊記》中,其以其豐富的想像力和虛構內容而聞名,雖然不夠真實,但受歡迎程度也能與波羅的遊記相媲美。

就這樣,在遊記的影響下,東方的財富和神秘成為了當時歐洲社會的一種普遍情感。自此,歐洲對人居世界的瞭解大幅擴展,哪怕宗教世界觀仍然影響著他們的地理認知。
 

圖6-8 1459年毛羅地圖。這是一幅描繪亞洲、非洲和歐洲的世界地圖,以南為上,展現了中世紀晚期歐洲人對世界地理的認知,而地圖左下角的小圖描繪了伊甸園,反映了當時宗教與地理觀念的融合。毛羅地圖以其精細的細節和豐富的注釋著稱,是文藝復興初期製圖學的重要代表作品之一

來看證據
十五世紀中期,受葡萄牙國王阿方索五世委託,威尼斯修士弗拉.毛羅主持製作了一張巨型世界地圖,即著名的毛羅地圖(圖6-8)。客觀的說,這張地圖在寫實和記錄地理資訊方面都很出色,因為在保留宗教符號的同時,更加注重實證精神。

雖然毛羅地圖仍舊保留了中世紀「T–O地圖」的三分天下結構,但是這張長寬均超過兩公尺,總面積達四平方公尺的巨幅地圖,足足容納了三千多字的地理注釋和數百個地名—僅來自波羅的中國地名就有一百多個。此外還彩繪了大量城堡、河流、山峰和船隻的圖示,展現出製圖者前所未有的地理學野心,具體分析如下。

其一,地理認知的顛覆性突破首先體現在方位系統上。

毛羅地圖以南為上,這一選擇既受到十五世紀歐洲指南針磁針普遍指向南方的影響,也呼應了阿拉伯製圖傳統,如十二世紀伊德里西地圖。與之形成對比的是,中世紀多數的MappaMundi地圖會以象徵伊甸園的東方為上,而托勒密在二世紀時提出「以北為上」的經緯體系,直到文藝復興時期才被重新採用。對此,弗拉.毛羅在注釋中解釋道:「我未遵循托勒密的《地理學》,這並非是對他的否定……因為他的體系無法容納南方新發現的陸地。」基於此考量,毛羅在地圖上勾勒出非洲與印度洋之間的連通水域,推測若有船與勇者,或許就可以繞行非洲抵東方。這一猜想比狄亞士於一四八八年發現好望角還早了三十多年,成為了大航海時代的理論先聲。

 

其二,傳統宗教符號的改造同樣耐人尋味。

雖然耶路撒冷仍然被標注為「人居世界中心」,但是其經度已略微西偏,暗示歐洲對東方地理範圍的認知擴展。與此同時,伊甸園被剝離出人居世界,單獨繪製於地圖左下角(實際方位為西北方),既維持了基督教宇宙觀的基本框架,又透過空間隔離削弱了其現實干預性。這種「象徵性保留」與「物理性疏離」的雙重策略,標誌著中世紀神學權威向實證理性的微妙妥協。
 

圖6-9 毛羅地圖中展示的一部分中國

其三,對東方世界的描繪突破了古典地理學邊界。
在地圖最東端,也就是圓形框架的左側,對應實際東南方之處,首次出現了「爪哇島(Giava)」與日本(標注為「IsoladeCimpagu」,即波羅筆下的「Cipangu」,源自日語「ジパング」/Zipangu)。從阿拉伯半島、波斯到印度次大陸,從緬甸、中國到朝鮮半島,這些基於商人見聞的標注,將托勒密筆下模糊的「絲綢之國」轉化成了可導航的坐標體系,而波羅文本中「行在、契丹」等一百多個地名的落地,使得東亞得以從傳說走入現實地理(圖6-9)。

綜合來看,毛羅地圖不僅反映了歐洲地理認知的演變,更以三項重構突破「方位革新、宗教符號解綁、東方實證化」,架起了中世紀向現代地理學過渡的橋梁。它為後來的地理大發現埋下伏筆,推動歐洲世界觀從聖經詮釋轉向海洋探索。自此,歐洲人的人居世界觀發生了重大轉變。

 

     ​    
 

     ​    

 
     ​    

     ​  
     ​    
 

     ​    

 
     ​    

         ​    
 

     ​    

 
     ​    

    
本文摘自《世界地圖的真相 Ⅰ:疆界更迭背後的政治鬥爭與宗教權力史》

書籍連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