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為何在情感尚存時選擇轉身離去?當信仰變得清晰,佛經與紅塵之間,他做出了最終的抉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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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汪兆騫

 

李叔同研讀佛經、往來寺院,心境逐漸轉變。當他再次踏上前往上海的列車時,人生已悄然走向另一個方向。對佛法的信念日益堅定,使他無法再安於原有的家庭與情感。
這一段,正是他在信念與愛情之間做出抉擇的時刻。

 

絕情斷義棄嬌妻,所積珍品贈友人

五嶽尋仙不辭遠,一生好入名山遊。—唐.李白《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》

 

火車在清明的紛紛細雨中行進,李叔同望著車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偶爾閃過的星星點點的燈火,思緒有些零亂。自從他做出皈依佛門的重大決定,並以「斷食」為開端、一步步進行時,最讓他犯愁的就是雪子了。近十年的夫妻,除了母親,他付出感情最多的人就是雪子,得到最深的眷戀也來自雪子。僅憑雪子為了愛情,毅然離開故土和親人,孤身一人,遠渡重洋嫁到異國,他只有用一生的鍾愛才能報答。「山無棱,江水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」。應該是「結髮同枕席,黃泉共為友」。選擇了佛門,無異於選擇了絕情。人們說不管多麼崇高的理由,都不能成為背叛愛情的藉口。

生命誠可貴,愛情價更高。問題是,自己是深愛雪子的,有了雪子的愛,他的人生才有了價值,有了雪子的溫暖,他才能在藝術中自由馳騁。現在為了追求自己皈依佛門的理想,不得不犧牲愛情,從道義上講,是不是一種無恥的背叛……

李叔同的靈魂原本是乾淨的,皈依佛門追求的是更乾淨、更博愛的精神。面對與雪子斷絕情緣,他不能自圓其說,他痛苦萬分,靈魂受到煎熬。

 

到上海法租界時,大約是子夜時分,抬頭見自家百葉窗透出幾縷燈光。他輕輕敲了敲門,不多時年輕女傭微笑著開了門。

裡邊臥室傳來雪子的聲音:「三郎回來啦?」
李叔同:「哎,雪子還沒睡?」

雪子披著睡衣走出臥室,擁抱了李叔同,然後讓女傭準備夜宵,她特意吩咐,餐桌上擺一瓶清酒。

李叔同:「怎麼還沒睡?都已深夜了。」
雪子:「正讀《斷鴻零雁記》,放不下。」
李叔同:「蘇曼殊這部小說,寫自己的飄零身世和愛情故事。文辭清麗自然,情節曲折生動。」

不多時女傭端著茶盤送上兩杯龍井茶,李叔同呷了一小口,說:「身世的感慨,悲劇的愛情,寫得動人,曼殊好手筆。人世間的愛情,白頭不相離的不多,倒是如白居易的《花非花》詩中所說『來如春夢幾多時,去似朝雲無覓處』的悲劇者多。」

這時,篤定要皈依佛門的李叔同,在曲折地表達愛情和婚姻如同蘇曼殊之《斷鴻零雁記》一樣,總會有「山盟雖在,錦書難托」的悲劇。讓雪子心理上有所準備。

雪子根本想不到有一天李叔同會與她切斷俗世的愛情,在東京,二人定情時,李叔同曾吟「春蠶到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乾」,以示對二人愛情的忠貞,又用整整十年鑄就了這份情感,這豈能說斷就斷。

雪子:「比起曼殊的愛情悲劇,雪子越發為擁有三郎的這份真情而感到幸運和幸福。雪子『之死矢靡它』。」

李叔同想以對宗教的虔誠抵消自己的世俗之念,但面對雙眼乾淨如水的雪子,他感到自己無能為力。
女傭在客廳擺好幾樣小菜、一瓶清酒。

二人對坐桌前,雪子在享受團聚的喜悅,因愛得太深,愛得篤定,那麼敏感的人,竟然對悲劇的到來沒有一點察覺,佛言「情深必墮」,這可憐的深情又善良的女人!李叔同的靈魂因在出家和愛情間苦苦纏鬥而備受煎熬,他在為愛情的割裂而無限哀傷。

夜宵吃得有些沉悶,雪子見李叔同精神有些倦怠,且偶有咳嗽,只揀素菜夾了幾箸,她以為他舟車勞頓,就取出枇杷止咳膏讓他服用,然後二人上床睡覺。雪子很快入眠,微微的熟悉的鼾聲,聲聲入耳。李叔同豈能睡得著?他想到天津的家,與俞氏成婚,生兒育女,相敬如賓,但並無太深的感情牽絆,況多年離多聚少,只要在經濟上不虧待他們,總會好合好散。而對雪子的這份情感,豈能說斷就斷,愛噬咬著他的靈魂。

 

第二天,李叔同要會見滬上的各界朋友。他拒不赴酒席,也不設家宴,一律清談。
清晨,雪子讓李叔同服過枇杷膏,問他早點想吃什麼,他說:「雪子,從今起我要素食。」

雪子:「三郎要素食,我看行。這對你的身體調理有益。去年到虎跑寺『斷食』且素食二十多天,你的狀態不錯。但素食的營養,難以滿足身體需要。短期素食可以,但長期不好。」

李叔同發現,直到現在,雪子仍未清楚他素食意味著什麼,便說:「你與夏丏尊、子愷他們的意見一致,但問題不是肉食素食哪個更利於健康,而是要信佛的人必須遵守戒律呢。」

雪子還沒參透李叔同的用意,笑著說:「三郎,你敬佛,成為居士,雪子支持你,但居士並不一定是素食者,為了你的健康,請尊重我的意見。」

聽了這話,李叔同有些心軟:「雪子,我在虎跑寺斷食吃素,證明素食不但對身體好,而且對精神也很好,要緊的是,這有利於完成獨特的我。如同你過去贊成我學佛,也贊成我成為素食者吧?」

雪子猶豫了一下,說:「三郎,雪子一直誠心誠意地支持你學佛。」

李叔同望著還不足三十歲雙眼皎潔晶瑩、看上去還很年輕的雪子,很感激地說:「如果雪子認為我信佛做得對,那就請支持到底,但你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。」

雪子隔著小桌,凝視著臉上略帶滄桑的李叔同,認為是他在向她表白「天長路遠魂飛苦,夢魂不到關山難」的深情,李白的這首《長相思》,是李叔同到杭州執教臨行前講給她聽的,雪子眼角溢出一串清淚。
李叔同見雪子流淚,以為她已明白他皈依佛門的決定,趁熱打鐵,他必須忍著內心如刀割的傷痛,說出連他自己都肝腸寸斷的決定。

李叔同不敢直視雪子,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初春的天空,聲音很低卻十分清楚地說:「雪子,為了學佛,必須盡形壽,我不是一個堅定者,但必須倔強地成為佛教忠實的信徒,成為一個遺世的苦行僧。」

「三郎!」雪子聽罷,臉色驟變,「你學佛當居士,沒人阻攔你,在家學佛,不也是一種虔誠的修行嗎?為什麼一定要當僧人?」

李叔同為終於說出自己的決定而感到一種解脫,為了自己的決心不被雪子的深情軟化,他索性「敢道人之所難言」:「雪子,『成佛道,度群迷』是我之目的。但是,我出家當和尚,一定要得到你的同意,否則我決不出家。結束十年恩愛夫妻的世俗關係,沒得到你的首肯,道義上我無情無義,一世都要受到良心的譴責,而且也修不到真佛,取不到真經。剃度為僧是斷絕一切塵世,專心修佛,得大自在,度眾生。」

已泣不成聲的雪子說:「三郎,事實是你出家修佛度眾生之前,先毀掉了我,埋葬了我們十年的愛情。我們的愛情不是鏡花水月,而是水乳交融,血肉凝成的。我們恩愛夫妻,你突然恩斷義絕,離我而去,你……」

李叔同有些心慌意亂:「雪子,我在從事一種精神上的艱難超越,你得幫助我。只有你才能成全我的大志向。」

雪子捂著臉痛哭,絕望地不再爭辯。
乘機,李叔同將後事講給雪子:「上海這個家,今後全屬於你,足夠你一生享用。鋼琴、樂譜、書畫和滿屋的書籍,這些與我生命有關的東西,算是我留給你的精神寄託。看到它們,你會憶起從前的三郎。至於今後你是否再找歸宿,或回日本,或留上海都由你做主。我知道,這些不足以補償你為我做出的犧牲。孑然一身的我,就此與你作別,珍重,雪子。」

▲ 1937年,弘一大師留影。當年的抉擇,早已成為他此後的人生

 

 

本文摘自《李叔同:弘一大師傳(新裝版)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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