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Yang
傳說,當日神的兒子阿德烈將黃金寶劍指向人間,當大地之女艾芙娜朝天空射出銀色的羽箭,這個世界將成為永恆的亂世紀,他們都是伊底帕斯的詛咒。
II 神的國度
神國潘多拉
好舒適的一張床,彷彿被一雙溫暖的手包覆身體的曲線,不會硌人,也不會軟得令人腰酸背疼。
若不是身上還殘留著焰火灼灼的餘溫,阿諾幾乎以為自己置身在天堂。她睜開眼,就見滿天的星星在藍如墨色的夜裡閃閃發亮。幾條線絲疾落而下,下雨了!她下意識舉起手臂阻擋,竟訝異地發現身上還是乾的,並沒被雨水淋濕。
怎麼回事?
明明看見雨絲紛灑而下,怎麼卻感覺不到它落在身上呢?
阿諾仔細地仰頭上望,這才注意到所謂的「天空」,只是一面方正的四方形。在四方形之外,是白色的屋頂、白色的牆面、白色的地板。
白色的牆上掛著一幅畫,阿諾從沒見過這樣的畫,不是神的面容,也不是國王的肖像,而是幾筆好簡單的線條,繽紛十足的色彩,像是一場小孩子的夢,很單純也很快樂。
畫的一旁延伸出外面的景色,可能是因為天色晚了,瞧不清外頭的景色,只能聽見隱約的雨聲。
奇怪的是雨雖然下著,阿諾卻察覺不到半點風吹雨打。彷彿外面的世界跟裡面的世界,是截然不同的。
這真是一間叫人不知該如何形容,但十分奇妙的房間……
阿諾一邊思索一邊掀起被子,想走向窗邊一探究竟。
「妳才剛醒來,不多躺一下休息嗎?」
阿諾猛地回頭,就見阿難笑吟吟站在門邊。她記得,剛剛那兒還只是一面白色的牆,如今突然出現一道門。阿難已經卸下面紗,像是照鏡子一般,門那邊出現了另一個相同面貌的她,只是阿難的樣貌更加稚嫩年輕……太奇妙了,阿諾實在無法形容這樣的感覺。彷彿自己看著自己,又彷彿看著的是自己年少時的歲月。
「這裡是?」
「奧蘭茵的子民稱這裡為神的國度,我們叫它潘多拉。」
「潘多拉……」阿諾喃喃道。
人們無不嚮往進入神的國度,感受神的恩典。可是當她現在真的來到一個名為潘多拉的地方,她卻覺得恍如夢境,不切真實。
「這裡是醫護中心。妳是第一個橫渡彼岸河,進入潘多拉的活人。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對妳的身體造成影響,治療師建議最好再多觀察幾天。」
醫護中心、治療師,全都是阿諾以前未曾聽過的新奇用語。
看出阿諾的不安,阿難放緩語氣說道:「我怕妳不習慣,特別安排了能看見神殿的治療房。妳瞧,」她指向窗外:「雖然現在晚了看得不清楚,明天早上妳就能從這裡看見神殿。」
「是艾芙娜女神的神殿?」阿諾抬起頭,語帶驚喜。
「當然。」阿難莞爾一笑:「所以妳可以放心休息了。」
「……我覺得很不習慣。」
阿諾沉默了一會才又開口:「這個房間,給我很奇怪的感覺。」她環顧四周,視線落在不斷下雨卻不會打到身上的天窗上。
「這個啊—」
阿難恍然大悟道:「這是玻璃。玻璃是一種透明但是不透氣的材質,人在玻璃底下不會被雨淋濕。」
她看阿諾仍是一臉不解的神情,索性拉著她走到窗邊,鼓勵她將手放到窗戶上。
「感受到了嗎?妳可以看到窗外的風景。跟溪水有點像,清澈的小河中可以看見魚蝦,差別只是手能伸進水裡,但手無法伸進玻璃裡。」
阿諾輕輕將手貼近窗戶,一股微涼透過掌心傳上來,如石頭般堅硬的質感,如鐵器般冰涼的溫度。她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中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事。
阿諾學得很快,不過短短幾天,從一開始的驚異與好奇,到漸漸能壓下驚惶。縱然她仍不解那稱為「噴射機」的機體如何能在天空飛?也詫異馬匹須走整整三個月的路程,在這兒只要不到一個小時就能抵達。那是比天上的獵鷹還要快,比獵鷹還大上千萬倍的龐然重物啊,卻跟小鳥兒一樣昂揚飛翔。
阿諾帶著驚奇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。
無須到井裡打水,只要將手伸到特定的牆面突出物下,那被叫做水龍頭的地方,清冽的水便潺潺流下,永遠也不會有枯竭的一天。
最讓阿諾感到不可思議的,竟是白色的牆上突然浮出半透明的景象。阿諾聽過,拉坦納的家鄉有一片廣大的沙漠,當旅人迷路於風暴中時,陡然抬頭就會見到海市蜃樓—有帳篷、有綠洲、還有熙熙攘攘的熱鬧人群。疲憊的旅人總是相互警告,海市蜃樓是可怕的幻象,萬萬不能走入其中。你若執意在綠洲中掬起一瓢水,最終只會發現那不過是一抔沙土,止不了渴卻能噎死人。
可是阿難說,牆上半透明的景象不是海市蜃樓,而是暱稱為「電視影像」的東西。
透過錄影機,將曾經發生過的事攝影下來,然後在機器上播放。播放的速度可以調快,也可以調慢,甚至還能重播。
這真是一場無以名狀的體驗,說不上來是恐懼還是驚疑,只令人身心俱疲。尤其當阿難提到「攝影」兩字時,阿諾不由得一陣戰慄之感。一個人就這麼進入到畫面之中,被放大、被縮小,那麼本來的人呢?
還活著嗎?
阿諾不瞭解的事太多太多了,這是她未曾想像過的神的國度,以一種稱之為「科技」的進化方式,帶領神國子民進入登峰造極的境界。
孤單的阿諾鎮日鬱鬱寡歡,倚在窗邊遙望遠方山脈間的奧蘭茵神殿,在山嵐中若隱若現。她慶幸神殿仍名為奧蘭茵,是她如今唯一熟悉的地方。
治療師博風很擔心阿諾的狀況。他擔心的不是身體上的疼痛,而是對這種急遽變化打從心底不適應帶來的情緒壓抑。博風是一個極具才華,擁有優秀心理諮商與醫療能力,相貌年輕的醫生,他擅長藉由傾聽來開導患者的不安。
但阿諾很少說話,只有一雙湛藍有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,像能洞悉人心般,令博風一瞬間有絲幻覺:兩個人是不是角色對調了,她才是醫生,而他成了須被治療的患者?
博風建議阿難,只有在神殿裡阿諾才能恢復身心健康。畢竟那是她自小生長到大的地方,比起這個白得近乎死亡的空間,任誰都想回到熟悉的環境。
「你明知阿提那長老不會同意的。」
阿難低聲說:「這裡的溫濕度空氣已經調節為最適合阿諾的環境。貿然離開,阿諾的身體可能承受不住—」
「阿諾能到潘多拉已經是一個奇蹟。我們該做的是創造一個她能適應的環境,而不是把她禁錮在這裡。」
「這不叫做禁錮。」阿難蹙眉不同意道。
「也跟禁錮不遠了吧。」
博風似笑非笑,右邊的眉角有一個藍色火焰的刺青,一路延伸到眼尾。當他挑起眉時,彷彿是會跳躍的火焰,熊熊燃燒。「他說過什麼來著,喔,說是為了阿諾的安全,特地派默林駐守在這裡。」
「默林是樞密院阿提那長老的護衛。」阿難瞥了博風一眼。
「你可別忘了,他還是你弟弟。我不覺得長老派他來保護阿諾有什麼不對。」
博風笑了笑,熟練地收起聽診器,在診療紀錄上快速加上幾筆,又將它遞向阿難:「這就是我的建議,將阿諾移到神殿才會有幫助。至於妳怎麼跟阿提那長老說,那就不關我的事了。」
博風離開得很瀟灑。阿難頭疼想著,看,又把難題留給我了。她一回神,就見阿諾轉過頭去,似乎是能理解她的難處,所以體貼地保持沉默。
「這個世界有許多病菌,只要打過疫苗就無須擔心被感染。只不過,妳的體質畢竟與潘多拉人不同,醫生擔心貿然施打疫苗,反而會引起無法預期的副作用,所以才希望等妳身體好點才做預防接種,一旦確認妳的身體狀況完全沒問題,就能離開醫護中心。」
阿難微一沉吟,溫聲道:「這樣吧,雖然妳無法立即回神殿,但我能安排妳見見一直想見的人。」
不等阿諾有所回應,阿難已經喚來守在門邊的護衛默林。
與哥哥博風個性很不同,默林是個一絲不苟的男人,穿著筆挺的軍服,比博風老成持重許多。就見阿難低聲交代幾句,默林點點頭,並無半絲質疑,很快便離開。
「他去準備一下。」阿難解釋:「妳還沒完成疫苗接種,得記著快去快回,也別跟其他潘多拉人有任何肢體接觸。握手、擁抱,都可能把病菌帶到身上。路上若是感到身體不舒服,就讓默林早些送妳回來。」
雖然阿難一字一句解說,但阿諾卻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。什麼是疫苗?什麼是病菌?她只能囫圇吞棗,當成是一種可怕瘟疫的代名詞。而默林,不過片刻已經準備好一輛鑲滿寶石的馬車,停在門口。
「去吧。」阿難微微一笑:「戴上妳的面紗,到達目的地前別輕易探出頭來。我可是背著阿提那長老偷偷放妳出去的。」
「我要去哪裡?」沉默了好久,阿諾終於開口。她的心底感到隱隱不安,可同時又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私密期待,雖然她並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麼。
孰料阿難竟露出調皮的神情:「不能說。有時候天機一洩漏,就不能稱為天機了。」
馬車轆轆啟程,阿諾還能看見阿難揮手道別。不知怎的,她突然覺得站在白色醫護中心巨大陰影下的阿難,顯得十分渺小。
想起博風剛剛與阿難的對話,多次提及一個叫做阿提那的陌生名字,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驀地浮上阿諾心頭……
本文摘自《伊底帕斯的詛咒》



